我一手提著行李,一手提著電腦包,在高鐵月台上從10號往1號月台走。

  我步履蹣跚,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看著身旁閃爍著的台中夜景,好重,我心想。

  這賣票的小姐究竟為什麼要給我1號車廂的車票,也太遠的路程了吧,讓我在每次見到成排灰椅的當下都想要索性坐下來,等車來後隨便進去一個車廂捧著肚子向博愛座上的乘客耍賴討坐。

  欄杆外的點點燈光還在亮晃晃地閃著。

  在懷孕初期毅然獨身跑來新竹工作,這是當初怎麼都沒想到的事。更沒想到的是每週一次扛著電腦的台中新竹往返出差。戴著塑膠白帽在烈烈赤日下穿過崎嶇顛簸的工地緊跟著前方步履輕快的男人們進台積廠區開會是稀鬆平常的,偶爾看著揚起的灰黃沙塵和搖搖晃晃的水泥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口罩再壓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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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ov 10 Tue 2015 08:41

  那像是一塊果凍,通紅、骯髒、不規則。這塊形狀不明的果凍,切邊凌亂,彷彿是哪個粗心廚師不小心切壞後,隨意給丟進垃圾桶的,連上頭的紅色醬汁都點綴得亂七八糟,濃稠墨深得不似草莓果醬應有的顏色。

  一塊失敗的果凍。

  幾秒鐘前,這塊果凍才自我雙腿間忽然滑落,冰冰涼涼,讓我以為是一灘血。我低頭察看,卻沒想到是那樣的一塊物體。大腿下方薄如翼的白紙很快就被它落下的濃血染紅,我僵硬著,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不太確定這僵硬是來自於見到那東西的訝異,還是擔心體內會繼續流出不明物體的害怕,又或者都是。

一會兒過後,我赤裸的雙腳在空氣冰冷的襲擊下終於忍不住蹭動,安靜的診間霎時只剩紙張發出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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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前面:

還是要重申我只是想寫一個異地女子被囚困在生活裡的處境,絕對不是討厭高雄這個地方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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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2時55分。

  熱浪挾風襲上山丘,吹得天空又藍又亮,好似隨時能擠出藍色的染料。宜真撐著橘陽傘,折回步伐走向紅色郵筒旁。鮮紅郵筒映著後方綠草皮,草皮映著一旁紅磚二層房。成群的大陸遊客在旁熙熙攘攘,嘴裡操著不同口音的方言,一會兒便將這園區喧嘩成市場。這裡好吵,宜真揉揉發暈的額頭,一瞬間恍若到了中國。看著攜家帶伴的遊人從售票口處走進又走出,她抿抿唇,感到有一點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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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快幫我照一張,我這樣像不像優雅的領事夫人?」一名年輕女孩拿起茶杯,裝模作樣喝了一口橙色的英國茶,「啊──住在這裡也太幸福了,每天就在這喝茶吹風看海。」

  「妳白痴喔,這樣背光啦!」女孩的朋友啐道。

  「妳才白痴,打閃光不會?」女孩反駁。

  瞬間的閃亮出現後,朋友低頭拱手交出手機,「請看一下您美麗的照片,尊貴的領事夫人。」

  「後面的景看不清楚。」女孩盯著照片,略略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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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重讀了一次不久前寫的沒得獎的打狗文學獎投稿作品,還是很喜歡。

  或許是因為自身家庭的緣故,我總是特別喜歡那些關於女性被婚姻被家庭被社會束縛後發出的不平之鳴(希望自己未來的寫作之路能從這裡出發進而越來越廣)。

  不過,多個月後回頭看,我發現了一個致命的缺點:我居然不斷書寫女主角在忍受高雄這個城市!

  拜託!這樣會得獎才有鬼吧XD

  雖然我並不是針對高雄,只是針對這個女主的心理狀態--一種還活在過去,不願往前走的狀態,但這種寫法應該不會有哪個城市願意花獎金來鼓勵的XD 說不定也不會有哪個高雄市民想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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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啦好啦!我知道口口聲聲說往自己夢想前進,現在又跑去面試一個工作看起來好像很"那個"。但沒辦法,我悶在家裡太久了,好想有同事可以一起聊聊天喔(誤)。

  會面試這個工作,其實是對方找上我的。至於我為什麼會答應去面試,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種直覺吧。反正我這個人做事一向是憑直覺,而有趣的是直覺通常都會帶領我到一個越來越好的地方。我是這麼想的:是誰說作家和工作就一定會互斥呢?或者,是誰說分析師這工作對寫作沒有幫助呢?再者,分析師耶,蒐集資料,報告,分析,寫稿。我應該會蠻喜歡的吧。

  這是一個全職的工作,名稱就叫產業分析師--恩,聽起來非常酷炫吧。

  工作內容就是做許許多多的產業分析,然後將這些智慧賣給業界。呃--勉強可以說是一個充滿了智慧結晶的工作?

  坦白講,在業界打滾了這麼多年(把自己講得很厲害的樣子),這還是我第一次花這麼多這麼長的時間準備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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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大約六點半的時候,我正在家樓下趕稿,趕到上課快遲到了才好不容易到一段落。

  圖書館的冷氣很安靜,我慢吞吞地拔掉電腦鎖,心裡仍有點煩躁。週五要截稿了,還剩好一大篇幅沒寫,每次寫書都有一種矛盾的情緒,總覺得該早點開始,又覺得說不定晚點開始會比較有效率--距離截稿越近,精神越能集中,速度也可以加快。但我沒料想到的是,壓力也同樣增大了。這兩天胃脹氣,還常感覺一坨又一坨的屎堆藏腹中,怎麼也拉不出(笑)。就在我要關掉電腦之前,收了一下信,然後我就看到新信件,裡面寫著:恭喜您,獲得2014竹塹文學獎短篇小說獎第一名的佳績。請您盡速繳交以下文件......

  第一名?不會吧?我從國中畢業以後就沒聽過第一名這個詞了!我不但得獎,還是第一名!不是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是第一名耶!我重複看了三次,確定我不是因為太累了突然變成文盲。

  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這是我當時腦中的樣子,全部都是字。一年多來,參加了這麼多比賽,我終於拿下我的第一個小小獎項!我忽然感到胸口很緊,喉頭裡梗著刺啊骨頭的,眼眶有點濕,但沒有眼淚。我停下收拾,傳了LINE出去,傳給李先生,傳給爸媽和弟弟。然後我禁不住走到門外,打了電話。我一直壓抑自己想尖叫的感覺,電話那頭是一聲又一聲的妳好棒,女兒妳真棒,爸顯現一興奮就開始落英文的性格,說:I am so proud of you!

  然後這兩人就忙著把這消息四處轉貼到家族共有的LINE群組裡,我呢,也忙著把這消息貼在一個又一個的姊妹秘密社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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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華電信來新家裝MOD和網路,首先是老公和他們聯絡的,但留下我的手機號碼。來的時候呢,是一個個子不高有些黝黑的工程師,戴著黑框眼鏡,背著一個鼓脹的黑色包包,而後他將包打開拿出筆電,接上他帶來的機盒,開始安裝步驟。老公當時剛好在家,因此我理所當然地把一切交給他這位"專業人士"。

  一切都設定好後,工程師告訴我們等主機那頭測試OK,我們就能使用了。在耐心等待機器正常運作的時候,我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李太太嗎?你們的機器可以用了唷!"工程師說。這是他第二次叫我李太太,第一次是他剛到達我們家,打電話要我開門的時候。我忽然有種很深的感觸:所以,現在我是"李家人"了嗎?

  我禮貌地向他道了謝,掛上電話。但心裡卻感到渾身不對勁。他不知道我的姓,這麼叫我本是天經地義。

  可是,我一直不想面對將來的孩子要姓"李"這件事,不想面對婚姻中令我不舒服的那些"形式"。對,你可以說那些都只是"形式"罷了,但不就是因為這些形式,造就如今的我們嗎?試想,假若我想在門口貼個牌子,也會是"李寓"而不是"陳寓";假若我和老公想要錄個電話答錄,也會是"您好,這裡是李公館"(當然我們也可以很西式地說:您好,這裡是oo和xx的家,巧妙避過"李家"這樣的稱呼。)

  我上去臉書的社團,悄悄抱怨了我想永遠當陳小姐的小小希望。友人們都只覺好笑,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反正妳永遠是妳啊,又不會因為稱謂換了就變了一個人。"是啊,我永遠是我,不過只是因為我和一個姓李的男孩結了婚,就得奇妙地成為"李太太"。以後我的孩子的同學,或許還會叫我"李媽媽"(但願那時我已能因著自己寫作的能力讓人叫我"陳老師"了),畢竟他們不會知道我的姓究竟是什麼。於是我的姓就這麼了無聲息地被掩蓋在"李家"的蓋子底下,我將成為全家唯一的異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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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會想寫這部小說,是因為我對「婚姻」這件事有著很大的困惑(想來我似乎一直是個容易困惑的女孩)。想想,在婚姻之中,如果總是有許許多多需要被放棄的事物(例如也許是自由或夢想),那麼人們為什麼還是對婚姻趨之若鶩?而如果,婚姻真是如此美妙且值得歌頌,那為什麼很多一腳踏進婚姻的人,老在短短數年後就開始埋怨後悔?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所以,有什麼可以解套的方法嗎?

  外遇。

  我並不崇尚高道德標準,但同時也並不是毫無羞恥。我只是發現,外遇之所以吸引人、之所以讓人愛到無法自拔,是因為它的另外一面(婚姻與家庭)切實地承載了現實的重量。和外遇對象所發生的愛情是這麼純粹而美好,你不用擔心柴米油鹽醬醋茶,不用擔心孩子不聽話,也不必煩惱學費又漲價。愛情仍然是愛情,就好像你和他(或她),可以從世界中抽離出來,保有兩個人單純的、最初的悸動。在一切都還沒崩壞之前,在謊言依舊是謊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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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這一天汪德維起身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半了。日照從拉上的窗簾中透出模糊的亮光,在他的睡衣上擱下淺淺的影子,提醒他時間並不早了。德維慢條斯理地爬下床,慵懶走出臥室,伸展著手臂想提振精神。兩日來他聽從宇真的建議,陪著蘭欣製作她的娃娃屋,閉口不提諾諾的未來和不久後的出差,倆口子倒也相安無事,蘭欣還漸漸露出了笑容。那小妮子還頗有本事的嘛!德維打了個呵欠,轉頭便瞥見廚房裡正忙碌的蘭欣。

  他頂著一頭亂髮走進廚房,看到砧板上細碎的菜脯碗裡濃稠的蛋黃、和洗菜鍋中溼漉漉的地瓜葉,一個晶亮的空盤子被放在一旁。

  「老婆,辛苦啦。」德維說。

  蘭欣將地瓜葉丟進大鍋中,鍋內立即爆出菜葉碰上熱水時的滋滋聲響。她轉頭望向丈夫,睨了一眼說:「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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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將臉湊近鏡子,看著鏡內自己的鼻樑,在已經夾翹的睫毛上一次又一次以Z字型塗抹濃黑的膏狀物,既長又翹的睫毛被睫毛膏牢牢固定成它特有的高傲形狀,我放下刷子,朝著鏡中眨眨眼睛。接著拿出那支有色的滋潤唇膏,往嘴唇擦了兩下,才滿意離去。

  早晨的台北捷運總是如此,一站經過一站,人們快速增加,越靠近門邊,越是擁擠。然而在兩片車門之間,有一塊稀疏的區域,你會發現在人滿為患的車廂裡,那塊區域內人們的悠閒站姿非常令人氣惱。我呢,老在一進車門後,立刻走向對門旁,靠在隔板上,以避開不久後便會湧現的人潮。此刻站在我對面,一位西裝筆挺的男士正從手機的滑動中抬起頭看著我,見我回望他,又趕緊低下頭玩手機,我輕輕揚起嘴角,又見到他偷瞄的目光。

  我轉過頭去,自車窗外假裝欣賞台北街景,讓那位男士不至於太過困窘。我已經習慣了,被陌生人這樣盯著瞧。美貌一直是把雙面刃。男人愛我的美貌,卻也只愛我的美貌。每次問男朋友喜歡我的什麼,他們都只會說漂亮可愛又聰明,然後痴痴傻笑。聰明是硬加上去的吧,我這麼想,不然怎麼從沒見他們和我討論什麼正經事。因此,我談過的每場戀愛都沒能維持超過一年,那些男人實在太無聊了。膚淺的男人。

  除了他,讓我印象深刻以外,除了汪德維,隔壁部門的副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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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諾諾,該洗澡囉。」蘭欣提起濕漉漉的手往圍裙上抹,朝外大喊。她離開廚房,走向距離不到三公尺的女兒臥室,輕輕撥開房門,對著正低頭專注的女兒說:「該洗澡囉。

   不要嘛,我想再玩一下。」諾諾頭也不抬,拿起漆上灰色的塑膠小刀往一個塑膠紅蘿蔔砍下,兩片紅蘿蔔中間的魔鬼氈應聲分開,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用小盤子將紅蘿蔔端到身邊的地上,又拿起一個青椒放在小廚房的流理台上,準備再次施展刀工。

  這麼喜歡廚房是吧,以後就有得妳受。蘭欣默默地想,她開口道:要玩多久?

  「再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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