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采齋

　　今天是個大好日子，僑園餐廳有好幾對新人要結婚。我進入了國中同學王的婚宴會場，牆壁上掛滿他與江的甜蜜合照，江就要成為他一生的牽手。「小綠，妳來啦，我帶妳到位置上吧。」林是另一位國中同學，幾個月前也才完成婚禮，身為招待的他，打著斜條紋的亮色領帶，我望著好久不見的林，感覺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也許是自一早忙到現在，已有些疲倦。他帶領著我穿越幾張圓桌，到達屬於國中同學的桌前，坐下。

　　喜氣洋洋的粉紅菜單擺在我眼前，桌面中央的透明玻璃瓶中插著突兀的椰子葉，林隨後回到會場入口處招呼其他的賓客，我則和身旁的黃攀談起來。

　　「最近好嗎？林的老婆怎麼沒來？」我問。

　　「吵架了。」黃淡淡地回答。

　　「又吵了？難怪我有機會被邀請！」我無奈地笑了一下。

　　林的妻子非常討厭我，原因是林曾在國中階段喜歡過我好一陣子。那場我與林妻唯一的一次晚餐她始終沒瞧向我，只在末了離開時送了個白眼，之後我便成為拒絕往來戶名單中的一號。

　　「還有，」黃繼續補充，「上次兩夫妻吵架林拉著王去喝酒，王勸和到一半，接到林的老婆滿是怒氣的電話：『你這個爛人，讓我老公這麼晚還不回家。』從此以後，她就不再參加我們的聚會了。」噢，今日的新郎被罵了一聲爛人，挺無辜的，那麼或許林的倦容不是因為婚禮的忙碌和繁瑣也不一定。

　　會場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主持人開始說話，林回到桌前，坐上我鄰近的空位，婚禮要開始了。

　　「走在紅毯裡，披上白紗衣，妳是我這一生中最美的約定…」王拿起麥克風，對著遠處走來的新娘子深情款款地唱著，在座的客人全屏著息，傻了眼，望向越走越近的兩人。王牽起江的手，兩人的眼裡盛滿著對方，在這一刻，我真願意相信永遠。

　　林拿起相機，半瞇著眼為新人照相，看不清他的表情。

　　「又和老婆吵架啦？」我實在忍不住關心。

　　「唉，」他放下相機，嘆了口氣，「生活怎麼會這麼難。」那是不屬於三十歲的滄桑語氣。

　　此時王與江已站上前台，主持人要大家一同舉杯，「恭喜！」祝他們永遠幸福快樂。

　　只不過半年前，林與林妻也曾站在另一間餐廳的前台上，接受台下的所有祝福，祝他們幸福快樂。

　　我瞥見林鎖住的眉，想起國中時他稚氣的笑顏，想起畢業時我倆紅腫腫的雙眼，和紀念冊上他在名字後的留言：「是帥哥」。曾經非常可愛的小男孩，如今坐在我身邊，重重地嘆氣。

　　「趁現在沒人用拍照機，我們去和新人的照片拍照留念吧！」吃了幾道菜後，黃如此提議。於是我們幾人走向放在門邊的「互動拍拍機」拍照，讓機器將我們的照片合成進新人的婚紗照裡，還能馬上印出來。

　　「也給我一張作紀念！」林有點開心地說。

　　「你不怕老婆又生氣，照片裡有小綠喔！」黃調侃他。

　　「什麼都要生氣，到底要氣到什麼時候？」林帶著漠然，有些吃力地想表現無所謂的樣子。

　　林生得既高且好看，人又幽默，對於這樣異性緣佳的男人，老婆多些防備是正常的，但林妻似乎特別沒有自信、沒有安全感，防備得特別厲害。

　　「小綠，晚些和我們及新郎新娘一起去唱歌吧，慶祝王與江邁入人生下一階段！」黃對我說，好啊，我欣然回答。

　　王和王妻交往五年多，兩人擁有許多共同興趣，我在方才的MV中看到的每一幕都非常甜美，令人微笑的甜美。聽著林和黃陳述這對新人的點滴，我托著腮，心想，這場美麗的婚禮好真實。

　　婚宴結束後，林載著我返家，在提了些與老婆相處的景況後他加了句，「其實好的時候還是很好啦，她仍會包容我許多的缺點。」嗯，善良的男人。

　　「那，晚上要一起來唱歌喔，我們等妳。」下車前他對我說。

＊＊＊

　　黑幕遮天，陰暗的包廂中閃亮著國中同學們熱切興奮的眼神，新娘已卸下濃妝和婚紗，換上一臉的輕鬆。

　　「咦，林呢？」我好奇地問。

　　「回家，就出不來了。」王對著空氣投以同情的目光，他拿出手機，大聲唸著，「我剛剛收到林的簡訊：晚上不能參加了，祝你幸福，別打給我。」說罷，重重嘆了口氣，就好像林一樣。

　　我忽然憶起十多年前的畢業典禮，那伴隨夜色的驪歌，在朦朧的淚眼中響著，然後我又看到了那個紅著鼻子、帶點傻氣、與我一般高的男孩，在月下和我道別。                                                                                                                                          (本篇曾刊於交大校友e-news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