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采齋

姊姊

　　我離成功越來越近了。

　　當初來到這個地方，都拜我那親愛的妹妹所賜，要不是她把這事業說成美妙的天堂，我也不會毅然決然辭去工作，和她一塊兒在這打拼屬於我們的未來…不過也不能完全歸功於她，我的確發現這事業的好，和本人優秀的特質──作生意啊，要如蛇般靈巧，如鴿般純潔。我可是什麼都站在對方角度上為人著想的呢！這不是賣東西，是交朋友。我會聆聽，聆聽對方的需求──因此沒有人不愛我，我能滿足大家所有的想望。健康、財富、美貌、友誼和愛，我的產品裡應有盡有，不管是健康食品、美妝用品、生活必需品，這兒都有最好的予以提供。加入我們，不但能獲得健康和美貌，還能享有寬容無私的愛和友誼──我們都是靠著彼此幫助獲致成功的──在幫助過後，得到的就是永續的財富。

　　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能做到這麼高階的原因，我徹底了解這門事業，深深相信它，並將它推薦給所有相信我的人。而沒想到一切都如此順利，我幾乎是這門生意最棒最適合的人選，親愛的妹妹也只能被排在我的下面了，可不是，我的領導能力連自己都感到吃驚。

　　這不是直銷，我們管它叫網路行銷。

妹妹

　　明明就是我先認識這個事業，千托萬請地拉親愛的姊姊一同評估，怎麼現在姊姊的事業蒸蒸日上，我卻¹長短腳得嚴重？還記得那一天，躁熱難當，陽光將我們兩人的小可愛逼出水來，姊姊不停抱怨她對我有多好，簡直讓我予取予求。而我不顧她的酸毒，為了讓親愛的她和我一同感受到早秋的光輝，勤奮地拉著她到長安東路的教室聽說明會，為她繳了一百元的學費。

　　至今我仍未忘記她在蒸發前那下不耐的撇頭──真是個不知感恩的傢伙。

　　最初不是說好要一起打拼的嗎？事情何時變得一點都不如生意所教導的──充滿著愛和友誼呢？我知道自己長得不如姊姊漂亮，沒法賣彩妝和保養品，但我也很認真在兜售利潤最高的健康食品，認真上課作筆記，學習成功竅門，沒道理就差那女人一大截呀！她現在月收入已經十幾萬，再沒多久，也許就能坐穩²一間店，而我旗下的³另一軌還虛虛弱弱，奄奄一息。

　　我那不堪的⁴左軌，只有阿發、罔市阿姨和娜娜三人。那個阿發，每次說要來聽課都缺席，連一個月一千五的基本開銷都鬼叫著拿不出來。罔市阿姨還算會賣貨，但也沒瞧她帶幾個歐巴桑來聽聽創業說明會──有時歐巴桑可厲害了，聽說上個月坐上一間店的「經理級」陳太太，就是靠三姑六婆給捧起來的。娜娜就很認真了，又是上課又是學彩妝，到處拉朋友，可惜她似乎尚未掌握這門生意的秘訣，半年來一個下線都沒找著。

　　唉，想到自己搖搖欲墜的事業，又想到姊姊意氣風發的蠢模樣，可真嘔死我了。

姊姊

　　我的好脾氣在今天正式搓畢，全讓砂紙磨光了。

　　看看我妹那什嘴臉，雙頰像死孩子般狠吊，兩眼像急彎車內的笨乘客斜傾一側，蒼白得有若癌末病患。輸就輸嘛，倔強什麼？如果我是她，就會虛心向聰明又智慧的姊姊學習，檢討自己的失敗。自己活得不光彩耀眼，要怎麼向顧客推薦產品？她課不知上到哪去了？難道不知道自己就是最重要的產品嗎？看她心神耗喪的慘樣，我還真不想承認這妮子是我妹，丟臉極了。

　　她大概覺得我居然成功說服小鶯加入我的下線，很火大吧？有什麼辦法，我就是人緣佳。小鶯要成為我們的夥伴，再怎麼說都是我的人。說到小鶯，她可厲害了，我們一家都是她的保險客戶，服務好人周到，勤勞體貼，企圖心強。我妹應該很高興她的⁵右腿已牢牢綑住地，拔也拔不出了(當然都是本姑娘的耕耘)，怎能用高傲的鼻孔看人？太心寒了。

　　說真格的，這生意多少辛酸，她也不是不知道，何必怨我呢？我的下線越來越多，除了賣貨、照顧他們挫敗時的情緒，我還得隨時讓自己看來精神奕奕、快樂滿足──因為我是最重要的產品──這還不累嗎？那朵嬌柔小花只需照顧三個老弱殘兵──到現在還只有三個人──她在沒勁什麼？有時間對我噴氣，還不如多多努力，趕緊壯大自己的勢力。

　　也罷，我只差一步了，到時候啊，我們姊妹倆各走各的路，誰也不犯誰。

妹妹

　　自私！我從不知道我姊居然那麼自私，真是太過份了！她明知我做得比她差得多，還硬是拉走了小鶯，她不知道小鶯對我有多重要嗎？我要是有了小鶯生力軍，定能一掃連日瘴氣，重新振作。我的左軌就像一葉凋零的花瓣，軟綿無力，薄翅難振，我幾乎──幾乎──真的要放棄了…

　　為此，她竟翹著睫毛說上線幫助下線成功，正是講師們所諄諄囑咐的呢。我看著她最近燙捲的鮮黃獅子頭，真想一把扯下她那張虛偽的假臉，多賺幾個錢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運氣好罷了…小鶯根本就應該是我的！

　　她為何如此不念親情、兇殘狠毒？

　　姊姊變了，變了好多。整天像隻浮誇的鸚鵡展示自己學舌的功夫，並且覺得炫耀能為她帶來財富和快樂，我真為她感到悲哀。她忘了吧？以前我們老一起坐在那張舊木桌前討論名單，分析每人的性格和需求，擬定對話內容及作戰計畫。那時的她會為我沖咖啡，我會為她按肩膀，我們為彼此打氣，讓筆在紙上磨蹭，短了一腳的木桌碰滋碰滋地響。很累的時候，我們就拿出夢想板，看著上面共同的美夢相視而笑。

　　什麼時候開始，她成了眼裡只有自己的傢伙？像圖畫書裡中世紀的歐洲貴婦，昂首拿著羽毛扇搧呀搧的，扭動厚重的裙擺。我知道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成功就要觸手可及了，但成功是由睜眼看著妹妹溺斃而亡所換取的嗎？

　　她根本無法和我一起分享榮耀，像列疾駛的火車，不停朝著自以為的成功奔馳而去，也不管鐵軌會將她帶至何方。我好希望她的下線看清她的為人，希望她從美夢中摔醒，希望我們從來不是姊妹。

　　──小鶯是我的，本來就是。

姊姊

　　大賀、狂賀、用力賀！我終於順利開成一間店，拿到永續收入了！此刻的感覺，就似印度女郎在我身上倒入沁涼精油，輕輕推動十指，均勻按著壓著我柔嫩的肌膚般，所有毛孔都張大著嘴恣意享受芳香和柔軟。噢，不！不僅如此，這滑溜觸感實不足形容那種「世界就在我手裡」的美好，我根本是長了翅膀，隨時都能翱翔。

　　永續的意思即是我再也不用工作，不用管任何事，每月都還有二十三萬五千元自動進帳！再沒多久，我就能在四處旅遊的同時，換個大點的房子，用些高級點的傢俱。如果我想，還能繼續開第二間店、第三間店…第九十九間店。今天的表揚大會上，我感到所有辛酸血淚都值得了，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大會後我請了下線們去KTV唱個過癮，本想不計前嫌地邀我那古怪妹妹，誰知她竟視我為無物，裝成個聾啞盲胞便往出口走去。跩個什麼？我要是再多賺點錢會虧得了她嗎？算了，既然她如此不顧姊妹情誼，我也只能繼續邁開步子，通往自個兒的康莊大道囉！

　　真是，一整天的好心情就被那小怪物給稍稍砸了。

妹妹

　　我不確定是何時，姊姊和我一起旅行，我們住在一間民宿中，和同住的陌生人們在餐廳裡閒聊了幾句才起身就寢。第二天一早，這些人就全都不見了。我出現一個極奇怪的感覺，和姊姊互望一眼，往門外走去…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情景…院子裡的大榕樹下吊滿了人──全是和我們聊過天的其他遊人。他們的頭散亂無力地垂著，不一定往哪個方向倒去，毫無眼神，紅舌吐出。女人的黑髮和身上的白衣褲一樣，受地心引力驅使筆直向下延伸，黑白倒顯整齊。粗大繩索將這群人和大樹連結，他們一個個如樹下的白鬚根，安靜地掛著。

　　我和姊姊嚇壞了，衝進屋裡，只見屋中忽然出現孩子們的屍體──他們身上沒有血，我怎麼知道是屍體呢？約莫是那倒臥的方式吧？他們有的上身直癱在沙發一角，下身平鋪在地；有的側趴在餐桌上，雙手下垂；有的腹部貼地，四肢凌亂，就像出了車禍一般，幾個身軀佈滿了整個空間…

　　然後我就驚醒了。

　　我記得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我和姊姊緊緊擁抱彼此，確認對方的氣息。

　　…至今，我仍不確定，那究竟是一個惡夢，或是一個美夢呢？

【註】

¹長短腳：文中所提及的「事業」制度為多層次行銷改革後之雙軌制度，分為左右兩軌，亦即一位經銷商需同時開發兩個軌道之銷售市場，兩邊業績一多一少時依制度規定取業績低處之酬庸計算，俗稱「長短腳」。

²一間店：業績達到某個程度時，獎金數額會至一上限，已不會因為業績增加再增加，此時俗稱「開滿一間店」。

³另一軌：雙軌制度中的其中一軌。

⁴左軌：同上。

⁵右腿：即右軌。